北大法律评论

回归政治传统:也谈法学本科教育——读朱苏力教授《走不出的风景》

陈力*

“我只是看穿而已。我是绝望者,绝望者无所谓反抗。”——题记〔1〕

18世纪60年代大部分时间,年轻的杰里米•边沁在牛津大学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他对身边几乎一切事物都充满了不满。这份不满最终转化为他思想的起点,不久之后,在他匿名出版的第一篇著作中,尖锐地批判了他在牛津的老师——也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法学家——布莱克斯通。这本名为《政府片论》的小书处处闪现着灵光,隐含了边沁一生中最主要的命题:从最大多数幸福原则到本体论的语言分析,从反自然法到分析法学的先声,从普通法的法典化到刑事制度改革。换句也许不恰当的话说,伟大的边沁用他自己的一生,以及后代无数人的一生来探索与展开他青年时代的梦想。我想,没有哪个读书人有能力来抵抗这个风流故事里激动人心的那些东西吧。

感谢《北大法律评论》举办这么一个旨在“重新评估和反思中国的法学本科教育”的“本科生”法学征文比赛,提供给我这个刚刚毕业、流落他乡且满腹牢骚的平凡学子一个边沁式的机会,一个总结自身,以及斗胆对法学本科教育评头论足的机会。本文在阅读朱苏力教授《走不出的风景》一书的基础上,结合笔者自身在国内外接受法学教育的经历,站在“受教育者”的角度,以政治修辞的视角切入,从“职业教育与兴趣教育”、“法学教育与政治素养”两个维度对法学本科教育进行梳理与总结,试图说明现今法学本科教育中可能存在的公民培育功能缺失、市场导向与政治传统抵触等问题,并且反思相关解决措施的施行。

在文章开始的时候,我乐于承认这可能是一篇缺少“高度”的论文,原因不仅在于笔者的学识与视野有限,也在于本文中笔者愿意学习边沁与朱苏力教授“眼见为实、有一说一”的为学为文的精神,不想犯本科生乃至某些知名学者常有的故弄玄虚、大而无当的毛病。然而,缺少“高度”并不意味着就没有“热度”,笔者将尽可能地反映阅读、思考的结果,保证真诚,尽力做到严密。

一、 研究方法:文本的政治性解读

正如现代文学批评研究展现给世人的,采取何种视角切入文本,将会给分析过程与最终结论带来决定性的影响。格非教授的“叙事迷宫”一方面可以看作法国“新小说”在中国小说界的惊雷似的回声,另一方面也可以看作与《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奠定的中国当代文学传统藕断丝连的抗争。〔2〕莫言先生的创作一方面如顾彬所言毫无现代写作技巧,陈旧落后,另一方面又可以看作是当代中国的现实土壤与魔幻主义的巧妙融合。因此,如何选择看待朱苏力教授的《走不出的风景》的视角,也就决定了本文的走向与结论。

在这里,笔者倾向于将《走不出的风景》看作朱苏力教授沿袭古希腊修辞传统、将教育回归至培育合格政治公民目的的努力。

冯象先生在序言中引用了对朱苏力教授致辞的描述:“……之所以受欢迎,除了文笔,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对商业/小资文化略微妥协,例如对青春的伤感抱认可和同情态度,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3〕之后他又补充道:“魅力在于他的个性,而不是思想或语言。”〔4〕诚然,纵览全书,的确缺少那些激动人心的精妙构造,朱苏力教授的语言也如同老农耕田,一锄头一锄头用力都到实处,决不搭花架、白费力。但是若要对冯象先生的引言做绝对的解释,想当然的认为魅力只在于“他的个性”,又未免偏颇,可能会与其他的东西擦肩而过——那就是朱苏力致辞中隐现的“修辞传统”。早在古希腊城邦时期,修辞学就已经被广泛投入到运用中,这种运用不仅可见于执政者,也在于政治生活中其他实践者,最后现身于学者的研究之中。例如伯利克里的在阵亡将士葬礼上的演讲就是第一类的杰出代表,智者学派闻名遐迩的巧舌如簧则看以看作是第二类的实际应用,而苏格拉底在申辩之时针锋相对的自我辩解则看作是对修辞学的有力阻击,其判决与死亡至今仍是修辞不得不面对的主要质疑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苏格拉底——也就是学者一端,对修辞的负面影响做出了深刻的解释,然而几千年来,修辞学却似乎主要沿着第一类与第二类的径路发展下来,构成了我们现今熟悉的政治人物的与律师的传统。热闹的美国大选总统候选人辩论与BBC每周五天不歇的国会新闻播报可视为前者的明证,而朱苏力教授书中提到的直到二十世纪初普通法下律师仍就主要修习修辞术而非法律知识的故事,则可看作后者的注脚。因此,如果把朱苏力教授的致辞放在这个源远流长的大背景下去考虑,不管是其对“商业/小资文化的妥协”还是“个性”的彰显,都是一种修辞方法,目的在于影响读者与听众。所以在《走不出的风景》的第三部分,朱苏力教授才要单独开辟一个栏目出来解释致辞与修辞的问题。需要特别注明的,在笔者看来,朱苏力教授所关注的这种修辞,主要集中在上文所提及的第一类,也就是政治人物的修辞上,这有可能是因为他限定的“院长的致辞”与政治人物的公开讲话非常相像,是客观因素导致的,但也可能是一种有意为之,为在公共领域(而不是律师在法庭那样的私人的封闭领域中运用修辞)起到更大更广泛的影响作用,因此他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的演讲,从中汲取经验与教训。对此,以上那段评论的作者敏锐地写道:“但如果把这些文本和演讲看作大学里实践群众路线的一种尝试,他会不会觉得颇为得意呢?”〔5〕

在做出上面的总结之后,作者又将对朱苏力教授的解读拓展到一个新的层次,他写道:“这也是我自己常感困惑的问题:学术与政治,可分吗?”〔6〕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有助于理解为什么说朱苏力教授的努力是“将教育回归至政治目的”。政治是什么?萨拜因不无骄傲地说道:“如果我们广泛地给政治学说下个定义,说它是‘任何关于政治或涉及政治的思想’,那么,我们几乎就要把自古以来人类的一切思想都包括进去。”〔7〕从某个角度来讲,人类历史的一切社会学科方面的思想似乎都与政治存在着或明或暗的神秘联系。这在中国,尤其明显。不说自古以来的传统文化就是“王道霸术”的“治术”,那些高歌能酒的贤人、采菊东篱的隐士所引以为傲的诗词文章,大多数仍旧逃脱不了“反”正统政治的逆向思维,“不为五斗米折腰”,归根结底,还是围绕“五斗米”来做文章。另一个例子来源于笔者正在阅读的边沁。边沁的文章涉及法学、政治学、哲学、伦理学、语言学、经济学等各个方面,然而运用其联想原则、功利主义最大多数幸福原则以及四个二级原则,门类庞杂的文章被统一在一个立法主题之上,比如经济学是为了计算最大多数幸福,语言学是为了立法者分清command与prohibition,不制定出相互矛盾的法律等等。因此在这里,笔者大胆地假设:学术与政治,是不可分的。这也可从朱苏力教授的实际行动中推测出来。正是默认了这一点,他才会尝试用这些饱含政治修辞的致辞,来告诫与影响他的学生们。甚至在专门的法学理论领域,他走得更远:“我大胆地,冒失地或者说政治不正确地说一句,所谓法律理论,在社会功能上,就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这就像今天西方主张的人权、民主、自由一样。”〔8〕这句话的正确与否并非本文讨论的中心,但是其中所包含的政治与学术关系的意味,却足以作为对上面疑问的回答。

既然政治与学术不可分,那么作为本书研究对象的法学教育又与政治存在怎样的具体关系呢?从柏拉图到孔夫子,从《理想国》到《论语》,东西文化起点上的哲人们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教育对于培育合格政治公民的独特作用。应当说,这种政治公民的培育作用在笔者的本科四年生活中,基本上是见不到的。是学生不再可教?还是教育背叛了其本身使命?笔者将在下文“法学教育与政治素养”中分析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本文将《走不出的风景》作为政治教育文本进行分析,从而试图揭示当代法学本科教育政治公民培育功能丧失的现实。

二、 法学本科教育的重新梳理

1、 职业教育与兴趣教育

在《走不出的风景》中,朱苏力教授不止一次地对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苦口婆心地说:“发现你的热爱。”也不止一次地感慨诸如学生不修法理学了、学生不提问了、学生都忙在找工作了。理想与现实的反差似乎又一次来到我们的面前,不禁要问,法学本科教育到底应该如何?现存体系到底是其目的的偏失还是回归?法学本科教育到底是一种职业教育还是一种兴趣教育?笔者认为,法学本科教育可能与其他本科教育一样,都被裹挟在当今教育体制内了。这里所说的教育体制既包括明文规定的制度也包括受其他因素影响形成的潜在规则。

如果说是职业教育,根据笔者亲身经历,国内大学的职业指导工作与国外的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以笔者经历过的清华大学与伦敦大学学院为例。在清华的四年中,每年春季招聘会大量涌入的时候,学生们几乎是一张白纸的前去经受暴风骤雨的洗礼,甚至见过了面试官对各种面试技巧还是一无所知。四年中的职业指导屈指可数,就算有也缺少权威的专业人士,一般是学院老师与经历过面试的校友分享经验,其实用性与时效性当然大打折扣。而在伦敦大学学院,抛开每周发到邮箱通知的三到四场的集中招聘会不谈,学校有专门部门常年提供免费的简历修改服务,举办模拟面试,联系工作单位进行参观等等,接受到的职业训练与就业信息都是最快最新的。

如果说是兴趣教育,更是无从谈起,因为学生从根本上缺少发现自己兴趣的可能性。

首先,高中教育与大学教育脱节的。尤其是在社会科学领域,高中学习的知识——如果能够称之为知识的话——到大学阶段会很容易被覆盖与推翻。两个阶段知识上缺乏承继性与连贯性,使得学生无法凭借高中时期的知识储备推测大学时期的知识面貌,因此也就无法发现自己的爱好,挑选感兴趣的方向集中钻研。这方面的缺陷主要体现在选择专业上面,大多数学生在选择专业时候,是处在“盲选”状态中的。因为这种“盲选”有着不可避免的风险性,所以许多学生以及他们的家长为了规避风险,在挑选专业的时候往往更依赖于当时与未来的市场状况,选择就业情况更加良好的专业。之后就算不感兴趣,在找工作方面存在些许优势多少也算是弥补。

其次,大学阶段的专业再选择困难重重。当许多学生进入大学之后,发现自己对所学完全提不起兴趣,萌生转换专业的念头的时候,他们发现改换专业是一件难事。就笔者的观察而言,如今大学转系主要采取双向选择机制,由学生选择想改换的专业是一方面,院系也会根据学生的成绩(当然偶尔会参考其他信息,但是主要是参考成绩)决定是否接受该学生。这种方法不能说不合理,因为如果不设置一定的门槛,定然会造成“从众”的现象,大量根本不知道自己兴趣所在以及不关心兴趣的学生涌向就业前景好的专业,那些小众的专业与冷门的专业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但是,这种方法也存在着其不可忽视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在于它使得那些真正想找到自身兴趣的学生失去了一个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可能存在这样一个悖论:那些希望转系的学生是对现在专业不感兴趣的学生,那么他们很大程度上会学的不如那些对本专业感兴趣的同学,那些对本专业感兴趣的同学是不需要转系的,现在反而对那些需要转系的同学设置成绩上的要求,这种颠倒的供需关系的失当之处是显而易见的。对此可能的反驳是既然一些学生有转系的要求,那么他们就应该认清相关的要求,真正努力的学生是不会被成绩上的要求难住的。对此笔者抱怀疑态度,这其实是两个问题:1、是否不感兴趣也能真正学好?2、什么是“学好”的标准,现存的评价机制是否能够真正反映出“好坏”?可以说,这两个都是开放问题,争论足够多,且没有意义。正方反方都能举出无数的例证。但是笔者在此希望提醒注意的是,既然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学生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兴趣,为何不在此时给他们一个修正的机会呢?从权利与责任的承担角度讲,在第一次选择时承担更多责任的学生此时被赋予更多的权利可能才是公平合理的。

现今转系机制存在的第二个问题在于,这种机制的具体运作无疑迎合的是市场取向的内在逻辑。在实际的转系过程中,各个院系往往有一个从上到下大致的分类:“好”的院系与“差”的院系。“好”与“差”采取的不是学术分类,而是取决于该院系在学校中地位,在就业市场中的活力。一个学生,从“好”的院系转入“差”的院系,是容易的。反之,则是困难的。这种实际运作用的分类无疑强化了院系的等级观念。这种等级观念的背后不是服务社会的公民理念,而是一味追求高工资高福利的经济人趣味。需要注意的是,这种等级观念不仅在于社会科学的各个类别有所体现,就是在法学专业各二级学科之间也同样适用。

文章写到这里,其实并没有正面回答朱苏力教授所提出的问题,只是间接地描摹了相关环境。这是因为笔者认为要想得出朱苏力教授问题的准确答案,几乎不可能,但是却可通过环境窥见可能的缘由。从应然角度,本科教育是职业教育还是兴趣教育都没有错,可能两者一定比例关系的共存是最好的选择。从实然角度,现今的法学本科教育体制并没有超出通行的本科教育模式,在职业教育方面与兴趣教育方面普遍落后,处处受到市场的影响却又距离市场十分遥远。职业教育环节的不足增加了学生对工作的焦虑,一定程度上让学生不敢发现自己的热爱;兴趣教育方面的重重设置阻断甚至是剥夺了其他专业学生重新选择的可能性,一定程度上让他们不能发现自己的热爱。这样的状况,还用问为什么没有人选修法理吗?

2、 法学教育与政治素养

若是套用高鸿钧教授笔下的“术道”之喻,以上的讨论只是在法学本科教育的术的层面,关注的是就业与培育兴趣的微观问题。然而根据笔者的观察,朱苏力教授在《走不出的风景》中所期望达成的,远远超出了这个层次而达及道的层面,即通过法学教育完成政治公民培育的目的。

如同上文所描绘的,运用认同商业/小资的伤感情绪、发挥本身个性魅力的政治修辞,朱苏力教授在《走不出的风景》的第一辑“想起校园”中,对学生提出许多期望。这些期望总结来看如下:

1)迎接挑战,接受失败,法律职业者需要责任与纪律

2)感受平淡的生活,发现自己的热爱,勇于创新

3)具有现实的态度,关注普通人

4)用务实的态度对待理想,做出成果

5)珍重身体与才华

6)增加自己的德性

7)做杰出公民,将公民与共和国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说,现今大学致辞已经成为一种流行,汗牛充栋的致辞之中有的恳切贴心,有的铿锵有力,有的语重心长,有的文采斐然。跟它们相比,朱苏力教授这些貌似家长里短的文字实在是其貌不扬。可是在笔者看来,朱苏力教授的致辞比起以上这些致辞来,却有着独特的过人之处,原因就在于不知不觉中,这些邻家大叔似的絮絮叨叨,营造出来一个包含着几千年修辞传统的政治灵魂。从上面的总结可以看到,当大多数教授还停留在理想与现实、真与假、送别与欢迎、发奋与坚持这些关键词的时候,朱苏力教授通过多年来一系列的致辞,实现了个体与国家、学术与政治的贯通。具体来说,朱苏力教授对学生的期望主要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希望个人身体健康,增加德性,发掘兴趣,发挥才华;第二个层次是希望个人关注平凡的生活,用务实的态度使得理想有成果;第三个层次是不仅关注自身的发展,也关注他人的生活,借此成为将自己命运与国家联系在一起的杰出公民。朱苏力教授并不希望他的学生们在将来成为一个个奢谈理想的空想家,或是空喊口号的大话王,他要教育的,是未来社会与国家之中有才能与品德的合格政治公民。这个目标,更贴近教育的政治传统、学术传统,更具有历史感,也更具有明确性与现实性。

有意思的是,在《走不出的风景》的最后一辑,朱苏力教授特地加上了两篇论文:《大学里的修辞——修辞学的或反思社会学的视角》与《修辞学的政法家门》,来解释自己的致辞。按他自己的话说,在修辞学中,存在着一种“权力关系”〔9〕 。这种“权力关系”是以致辞者与听众的关系构造的。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权力不仅仅在于一端,而是双向的。举例来讲,正如国内法学界的玩笑常识:法学是帝王之学,持此观点者往往还会引用欧美国家法学专业出总统的轶事。也许这个故事有其内在的合理性,然而笔者认为在强调法学的帝王特性的同时,人们常常会忽略其平民的特性。也就是说,不仅仅那些致辞者应该是具有法学价值(或者说政治传统的),那些听众也是应该是经受法学熏陶的合格公民。由此才能构成稳定的“权力关系”。从这个方面讲,朱苏力教授在《走不出的风景》中给法学本科教育找回了对遗失的一端,即对合格听众的关注。并且进一步的,对如何培育这些合格的听众提供了具体的措施与建议。

在本文的最后,笔者希望结合自身的经历,稍稍反思一下与朱苏力教授这种政治修辞的教育不谋而合的其他大学教育活动。笔者在这里着重举出的是中国文化论坛的甘阳等先生每年举办的暑期通识教育讲习班。在笔者看来,这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乎对社会科学无所不包的讲习班本身也是存在某种政治教育的野心的。这个讲习班承担的任务并不仅仅是引导学生“重新阅读西方”、“回归经典”或者类似“重新阅读传统”这么简单,对参与者政治观点的影响才是更为重要的。可以说最重要的事情并不在讲习班,或者“重新阅读”本身,而在于重新阅读之后的恍然大悟与立场影响。这多多少少有一点抢占智力资源的意味在其中。因此从此出发进行评估,笔者认为这一行为的优势与缺陷同样明显。

就其优势方面而言,讲习班的模式更加灵活与适应了现代社会人接受知识与影响的习惯。朱苏力教授的致辞发生在新生开学与老生毕业两个时间点,且主要对象是在经历法学教育的本科学生。四年本科对这些学生来说时间既长,且具有相当的重要性,因为这期间的所学几乎决定了将来他们能否安身立命。也因为这个原因,朱苏力教授的致辞不得不披上那些感伤的、个性的伪装,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感染力上,考虑如何让学生在已有顾虑的情况下,不会认为听进去这些政治劝言会挤占自己为生存学习预备的空间。相比之下,讲习班的短期性(只有六天课程)更属于一个快餐式的消费模式,因为受众往往没有时间上或其他方面的顾虑,演讲人不用对自己的内容做太多的装饰与修辞,可以更直接的发表自身的意见。听众不会像听朱苏力教授的致辞那样,在内心加设一个分辨衡量过程。他们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到具体的内容方面。因此,从这点上讲,在讲习班上的听众更容易受到影响。

然而,讲习班的缺陷也由于它的短期性而发生。正因为时间太多短暂,注定在讲习班期间无法形成深刻的实质性地沟通与影响(除非在对相关文本已经有相当的熟悉的双方之间)。这时与其说是在交流讨论指定的文本,不如说是自己已有的经验之间的互动与交换。在这种情况下,受众受到的影响是会大打折扣的。当然不能忽视的,也许会有听众很轻易地就受到演讲者的影响,这可能是由于其自身经验的高度认同,但也可能是因为其本身缺乏必要的判断力——不管这种判断力是来源于天性还是阅读。不得不怀疑,如果是在后者的情况下,讲习班本身预期达到的政治性影响还能留存几分?其培育出来的公民精神能否达标?

其实,对结果的不确定,也是笔者在阅读《走不出的风景》的时候所抱有的看法。在现有的法学本科教育体制之下,在市场价值步步紧逼的生态条件之下,期望于隐蔽的修辞达到政治性的公民教育目的,是很值得怀疑的。更何况即使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公民素养的培育也从来没有达到过万无一失的程度。有知识观点而没有学术观点,有学术观点而没有政治观点,有政治观点而没有政治分析的当代大学生已经成为主流,本科教育的公民培育维度的丧失已经成为通病。

三、小结

其实,要是从广义的角度上讲,将教育回归到培育合格政治公民的使命上,也许更应该是整个大学本科教育的任务,是包括历史、哲学、政治、经济等等所有社会科学共同配合与关注的事情。法学只是历史与传统上天然地距离这个使命更加亲近。朱苏力教授的致辞是一种先声、是一种表率。这个复杂而艰巨的工作,从法学本科教育的关注开始,却不会限于这个单一的领域。需要搭建的那种“权力关系”需要“一种更为开放的人文教育、人格培养和品行教育”〔10〕 。现行的大学教育,并不具备应有的开放人文气息、人格培养标准与品行教育追求。朱苏力教授所指的不仅仅是一种温和的改进,而是一种激烈的批评。只不过这种激烈的批评掩藏在感伤的气氛之下了。

也许,从一开始,《走不出的风景》这样一个名字便具有更深的寓意。“走不出”的不仅仅是风景本身,也是这个迫在眉睫的大学教育的困局,更是几千年的政治传统,借由教育培育合格公民,搭建有序社会的雄心。

 


 

* 陈力,清华大学法学院2012届本科毕业生,伦敦大学学院LLM。邮箱:chenloya@gmail.com/uczlc15@ucl.ac.uk。电话:44 (0)7845456566。
〔1〕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67页。
〔2〕 本句话前半句来源于笔者在清华本科期间选修的格非老师的《文学名作与写作训练》课堂笔记,后半句来源于选修的旷新年老师的《中国当代文学》课程讲义。
〔3〕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III页。
〔4〕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III页。
〔5〕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III页。
〔6〕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III页。
〔7〕 【美】萨拜因:《政治学说史(上)》,盛葵阳、崔妙因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第3页。
〔8〕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43页。
〔9〕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35页。
〔10〕 朱苏力:《走不出的风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38页。